……血液缓缓地流着,如同小雨一般。……我一直在倾听,纹丝不动。然后,我轻移小步,冒着细雨,走远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

……您看巨大的雪团打在窗上散成一片。这是鸽子,一定是。它们终于决定下来了,这些小宝贝,它们用厚厚的一层羽毛覆盖了运河、屋顶,它们扑打着所有的窗户。怎么的一次入侵啊!让我们希望它们带来好消息!……


——加缪《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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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两三株纤弱、发白的棕榈树,象是金属刻出来的,突然间出现,转眼又消失了。

……

……车厢里行李架上只有几根疙疙瘩瘩的手杖和几个扁平的草包。看起来,这些南方人是空着手出门的。

……

……洗脸池上盖着一层极细的沙子。……相反,她注意到来自那个小气窗的流水声,那是风吹过棕榈林发出的响声,她觉得那林子是这样地近。后来,风似乎更猛了,淙淙的流水声变成了浪涛的呼啸声。她想象墙后面有一片棕榈的海洋,每一棵树都挺拔,柔韧,随风起伏。她的等待完全落空了……

盥洗过后,他们下楼到餐厅去。餐厅的光秃秃的墙上,在粉色和紫色的底子上画着骆驼和棕榈树。……

……

……红色和黑色的地毯、绣花的领巾挂了一墙,口袋和装满香料的小木箱堆了一地。柜台上,有一架铜盘锃亮的天平和一把刻度已经磨平的米尺,周围摆了一排圆锥形糖块,其中一块的蓝色厚纸包装已经拆开,尖儿也没有了。茶香之外,屋子里还飘散着羊毛和调料的气味。老商人把茶壶放在柜台上,向马赛尔问好。

……

……风差不多停了,天空这儿那儿地放晴,仿佛厚厚的云中开出了一口口蓝色的深井,寒冷、耀眼的阳光从中直泻下来。他们此刻已经离开广场,走过一条条小胡同,胡同两边土墙上挂着十二月的发霉的蔷薇花,疏疏落落地还有几棵干枯的、被虫子咬空的石榴。灰尘和咖啡的香味,烧树皮的烟气,石头和绵羊的气息,飘浮在这个街区。店铺之间相距很远,中间隔着厚厚的墙垣。……

……

他们踏上城堡的台阶,已是下午五点钟了。风完全停了。天也完全晴了,现在是一片湛蓝。空气干冷,刺得脸生疼。在台阶中段,一个阿拉伯老人斜倚在墙上,问他们要不要向导。他动也不动,好象早就料到他们不会雇他。台阶的好几个拐弯处都有用夯土筑实的平台,却仍嫌太长太陡。他们越往上爬,空间越开阔。他们爬得越高,天色越明亮,空气越寒冷、干燥,从绿洲传来的每一种声音都听得格外真切。空气被照得发亮,仿佛在他们周围颤动,随着他们的升高,这颤动越发厉害,好象他们的脚步踏在水晶般的光明里,引发出一圈圈震幅不断加大的声波。……
她的目光沿着一条完美的曲线,慢慢地从东移到西,没有一点儿遮拦。脚下,阿拉伯城区蓝色和白色的平台层层迭迭,晾着一簇簇辣椒,一片深红。看不见人,但是从人家院子里,和烤咖啡豆的香味同时腾起笑语声和难以理解的跺脚声。稍远些,棕榈林被粘土墙分割成不等的方块,树梢在风中沙沙作响,不过,平台上并感觉不到有风。再远些,直到地平线,是土黄和灰色的石头的王国,一星儿生气都没有。只在离绿洲不远的地方,挨着绕过棕榈林西边的那条干河道,才看到几顶黑色的大帐篷,周围有几头一动不动的单峰驼。远远望去,它们显得小极了,在灰色的地上用一种古怪的文字拼成一些深奥难解的符号。沙漠上空,一片寂静。
雅妮娜全身重量都靠在平台的胡墙上,默默无言,她的面前是一片虚空,她无力摆脱。马赛尔在一边不耐烦了。他冷,想下去。这里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她的目光盯住天际,移不开了。那边,更往南,天地相接成一条清晰的细线的地方,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待她。迄今为止,她一直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可是她也一直感到缺少这种东西。天色已近黄昏,光线渐渐散去,从清澈的晶体变为流体。与此同时,在这个偶然来到这里的女人的心头,岁月、习惯和苦闷结成的疙瘩正在慢慢解开。她眺望游牧人的宿营地,她甚至连住在里面的人都没有看见,黑色的帐篷之间也没有任何动静,她却不由自主地老想着他们,可今天以前她还不大知道有他们存在。这些人没有房屋,与世隔绝,三五成群地在她目光所及的这片广阔的土地上游荡,而这片土地只是一个更为辽阔的空间的极小部分,这空间令人目眩地向南方伸展,直到几千公里以外才出现第一条河以及河水哺育的森林。从古至今,在这片广袤的疆域的干旱的、被榨得只剩下骨头的土地上,总有一些人无休止地来回迁徙。一无所有,却不仰承任何人的鼻息,贫穷然而自由,他们是一个古怪王国的主人。雅妮娜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使她的心头生出一股愁绪,这愁绪是那么甜蜜,那么浩茫,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她只知道这个王国一直是许给她的,但它永远不可能属于她,永远不可能了,也许除了那倏忽即逝的一瞬间。在那一瞬间,她睁开了眼睛,看到天空突然静止不动,光明凝固不流,从阿拉伯城区传来的人语声一下子归于寂静。她仿佛觉得地球已停止转动,从这个时刻起,人人都不老不死。从此,在所有的地方,生命都停顿了,除了在她的心里。她的心里,这时候有一个人因痛苦和惊喜在哭泣。

……

……她要得到解脱,即便马赛尔,即便其他人永远不得解脱!……

……

……跑并没有使她发热,她浑身都在打颤。但很快,她急促地吞下去的冷气就在她的体内均匀地流布,战栗之中正生出一股微微的暖流。她的眼睛终于在夜空面前睁开了。
……在这干燥、寒冷、浓重的夜色深处,千万颗星星不断地生成,它们刚刚射出闪烁的寒光,就开始无声无息地朝着地平线坠落。雅妮娜被吸引住了,凝神静观这飘飘荡荡的流火。她和星辰共同旋转,他们共同遵循的一条亘古不变的道路渐渐把她引入她的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存在之中,那里,寒冷和欲望正在交战。在她面前,星星一颗接一颗坠落,熄灭在荒原上的乱石丛中。每坠落一颗星,雅妮娜都感到更靠近了黑夜一步。她的呼吸平缓了,她已忘却寒冷,忘却放荡不羁的生活或心如古井的生活,忘却生与死的无穷忧虑。这么多年,她一直为恐惧所驱,疯狂地,无目的地奔逃,现在她终于停下来了。此刻,她仿佛又找到了她的根,汁液重又在体内运行。……


——加缪《不贞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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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直的墙是用镐凿成的,粗粗地刮平,留下的毛刺竖立着,活象一片片明晃晃的鳞片,这儿那儿蒙上一层金黄色的沙子,略微有些发黄,大风扫过墙壁和平台之后,一切又都闪烁出一片耀眼的白色,天空仿佛也被扫净,露出一张蔚蓝色的皮。……这些干燥的大浮冰上的居民们,这些黑色的爱斯基摩人,一下子又在他们的立方体雪屋中打起冷战来。黑色的,对,因为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盐,他们的指甲中塞满的是盐,夜里,他们在冻得发抖的睡眠中苦涩地嚼着的也是盐……

……

……是的,我试图向偶像祈祷,我只有它了,甚至它那狰狞的面孔也不象其余的一切那么狰狞了。……

……

……我参加得多了,但我只是听见而没有看见,我得面壁而立,否则就要挨打。脸贴着盐墙,墙上野兽似的影子在晃动……

……

……死亡也是清凉的,在它的阴影下什么神也没有。

……

……没有人说话,直到一阵陌生的声音充满了平时安静的城市,我听了半天才认出那说话的声音,原来那是我的语言,然而这种声音一起来,那刀尖就贴近了我的眼睛,守卫一声不响地盯着我。……


——加缪《叛教者——或一个精神错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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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低沉的吱吱嘎嘎的响声穿过钢缆,同时,大河上也响起了划破水面的声音,那声音宽广,然而微弱……

……

……这条河就从那儿钻出来,朝着他们奔泻而下,流到这里宽达数百米,挤压着浑浊而光滑的水,撞击着木筏的一侧,在其两端散开,随即伸展开来……

……萤火虫上下翻飞,不时地掠过黝黑的森林,从远处飞来的红眼睛的鸟儿,有时突然撞到防风玻璃上,间或从黑夜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啸声,司机滑稽地转动眼珠,望着他身旁的那个人。

……

……这片土地太大了,鲜血和四季在这里混合,时间也化为液体。……


——加缪《生长的石头》